
(一)
清朝盛行“文字狱”,士子不敢妄议朝政,只得潜心考据,且卓有成就,遂成“民族文化的精华”(顾颉刚言)

梁启超《清代学术概论》十七 清代的“学者社会”云:大抵当时好学之士,每人必置一“札记册子”,每读书有心得则记焉。盖清学祖顾炎武,而炎武精神传于后者在其《日知录》。其自述曰:“所著《日知录》三十余卷,平生之志与业皆在其中。”(《亭林文集·与友人论门人书》)又曰:“承问《日知录》又成几卷,而某自别来一载,早夜诵读,反复寻觅,仅得十余条,...... ”(同《与人书》十)其成之难而视之重也如此。推原札记之性质,本非著书,不过储著书之资料,然清儒最戒轻率著书,非得有极满意之资料,不肯泐为定本,故往往有终其身在预备资料中者。又当时第一流学者所著书,恒不欲有一字余于己所心得之外。著专书或专篇,其范围必较广泛,则不免于所心得外摭拾冗词以相凑附,此非诸师所乐,故宁以札记体存之而已。
......训诂学之模范的名著,共推王引之《经传释词》,俞樾《古书疑义举例》。苟一察其内容,即可知其实先有数千条之札记,后乃组织而成书。又不惟专书为然耳,即在札记本身中,其精到者,亦必先之以初稿之札记,-- 例如钱大昕发明古书轻唇音,试读《十驾斋养新录》本条,即知其必先有百数十条之初稿札记,乃能产出。-- 故顾氏谓一年仅能得十余条,非虚言也。
由此观之,则札记实为治此学者所最必要,而欲知清儒治学次第及其得力处,固当于此求之。
札记之书则夥矣,其最可观者,《日知录》外,则有阎若璩之《潜邱札记》,钱大昕之《十驾斋养新录》,臧琳之《经义杂记》,卢文弨之《钟山札记》、《龙城札记》,孙志祖之《读书脞录》,王鸣盛之《蛾术编》,汪中之《知新记》,洪亮吉之《晓读书斋四录》,赵翼之《陔余丛考》,王念孙之《读书杂志》,王引之之《经义述闻》,何焯之《义门读书记》,臧庸之《拜经日记》,梁玉绳之《瞥记》,俞正燮之《癸巳类稿 》、《癸巳存稿》,宋翔风之《过庭录》,陈澧之《东塾读书记》等。其他不可殚举。各家札记,精粗之程度不同,即同一书中,每条价值亦有差别。有纯属原料性质者,有渐成为粗制品者,有已成精制品者,而原料与粗制品,皆足为后人精制所取资,此其所以可贵也。
要之当时学者喜用札记,实一种困知勉行工夫,其所以能绵密深入而有创获者,颇恃此,而今亡矣。
吕思勉为柳存仁《俞理初先生年譜》作序云:
世皆称清儒长于考证之学,此语实似是而非。考证者所以为学,而匪曰考证即学也。清儒之事考证者,亦有两科:一身有所发见,而举事实以明之者;一则但就前人已发之义,为之收集证佐,或则弥缝其阙,匡救其蓄而已。由前之说,乃汉世所谓通人,由后之说,则其所谓经生。夫能身有所发明者,必其更历世故,心知胜义,或者读书之际,旷然有得,知今古之同符,然后能之,此佛家所谓缘觉;其徒能为前人搜遗补阙者,则其所谓声闻而已矣,其贵贱之殊科亦审矣。清世名儒若俞理初,则无愧于通人缘觉者也。孟子曰:“诵其诗,读其书,不知其人可乎?是以论其世也,是尚友也。”予年弱冠,即读俞氏之书而好之,欲考校其行事,忽忽未果。柳君雨生于此致力甚勤,搜采排比,裒然成帙,受读之下,欢喜何如?柳君又尝得旧本《癸已类稿》,眉端细书,皆补正正文语,盖俞先生于刻成正文之后,续有所得,欲事补正而未竟者,柳君皆辑録之,既可使读是书者知先生最后所改定,又可见先贤治学,铢积寸累,自强不息之风,亦可宝矣!是书流落市肆,盖阅百年,而柳君后邂遇之。物恒聚于所好,其亦俞先生之灵,有以阴相之欤!而柳君则可谓能尚友矣。(《吕思勉论学丛稿》)
(二)
《癸已类稿》十五卷,清俞正變(1775 - 1840)撰。正燮字理初,安徽黟县人。《清史稿》卷四百八十六 列传二百七十三载:俞正燮,字理初,黟县人。性彊记,经目不忘。年二十馀,北走兖州谒孙星衍。时星衍为伏生建立博士,复访求左氏后裔。正燮因作邱明子孙姓氏论、左山考,星衍多据以折衷群议,由是名大起。道光元年举人。明年,阮元主会试,士相谓曰:“理初入彀矣!”后竟落第。其经策淹博,为他考官所乙,元未之见也。房考王藻尝引为恨。正燮读书,置巨册数十,分题疏记,积岁月乃排比为文,断以己意。藻为刻十五卷,名曰癸巳类稿,又有存稿十五卷,山西杨氏刻之。
《癸巳类稿》备受蔡元培和周作人推崇,认为俞理初认识人权和时代,非一般学者可比。
蔡元培《中国伦理学史》颂俞正燮《妒非女人恶德论》《节妇说》《贞女说》,表彰俞正燮为妇女鸣不平者:凡此种种问题,皆前人所不经意,至理初,始以其至公至平之见,博考而慎断之。虽其所论,尚未能为根本之解决,而亦未能组成学理之系统,然要不得不节取其意见,而认为至有价值之学说矣。
周作人《俞理初的诙谐》(载1937年《中国文艺》创刊号,收入《秉烛后谈》,新民印书馆,1944年):
俞君不是文人,但是我读了上文,觉得这在意思及文章上都很完善,实在是一篇上乘的文字,我虽然想学写文章,至今还不能写出能像这样的一篇来,自己觉得惭愧,却也受到一种激励。近来无事可为,重阅所收的清朝笔记,这一个月中间差不多检查了二十几种共四百余卷,结果才签出二百三十条,大约平匀两卷里取一条的比例。但是更使我觉得奇异的是,笔记的好材料,即是说根据我的常识与趣味的二重标准认为中选的,多不出于有名的文人学士的著述之中,却都在那些悃幅无华的学究们的书里,如俞理初的《癸已存稿》,郝兰皋的《晒书堂笔录》是也。讲到学问与诗文,清初的顾亭林与王渔洋总要算是一个人物了,可是读他们的笔记,便觉得可取的地方没有如预料的那么多。为什么呢?中国文人学士大抵各有他们的道统,或严肃的道学派或风流的才子派,虽自有其系统,而缺少温柔敦厚或淡泊宁静之趣,这在笔记文学中却是必要的,因此无论别的成绩如何,在这方面就难免很差了。这一点小事情却含有大意义,盖这里不但指示出看笔记的途径,同时也教了我写文章的方法也。
俞理初生于乾嘉时,《存稿》成于癸已,距今已逾百年矣,而其见识乃极明达,甚可佩服,特别是能尊重人权,对于两性问题常有超越前人的公论,葵子民先生在《年谱》序中曾列举数例,加以赞扬,如上文所引亦是好例之一也。但是我读《存稿》,觉得另有一种特色,即是议论公平而文章乃多滑稽趣味,这也是很难得的事。戴醇士著《习苦斋笔记》有一则云:
理初先生,黟县人,予识于京师,年六十矣。口所谈者皆游戏语,遇于道则行无所适,南北东西,无可无不可。至人家,谈数语,辄睡于客座。问古今事,诡言不知。或晚间酒后,则原原本本无一字遗。予所识博雅者无出其右。
这是很有价值的一种记录,从日常言行一小节上可以使人得到好资料,去了解他文字思想上的有些特殊问题。
中国贤哲提倡中庸之道,现在想起来实在也很有道理,盖在中国最缺少的大约就是这个,一般文人学士差不多都有点异人之禀,喜欢高谈阔论,讲他自己所不知道的话,宁过无不及,此莠书之所以多也。如平常的人,有常识与趣味,知道凡不合情理的事既非真实,亦不美善,不肯附和,或更辞而辟之,则更大有益世道人心矣。俞理初可以算是这样一个伟大的常人了,不客气的驳正俗说,而又多以诙谐的态度出之,这最使我佩服,只可惜上下三百年此种人不可多得,深恐只手不能满也。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八日,在北平苦雨斋。
周作人自称“与俞理初颇有缘,”搜罗俞氏著述不同刊本,包括通行本、巾箱本、影印本及藏家批注本,计又《癸巳类稿》四部,《癸巳存稿》三部,《四养斋诗集》一部。(周作人《苦口甘口》俞理初的著书)

周作人《关于俞理初》(载1936年《宇宙风》第三十三期,收入《秉烛谈》,北新书局,1940年)
周作人《关于俞理初》:
齐学裘著《见闻随笔》卷二十四中有俞理初一则云:
“黟县俞理初正燮孝廉读书过目不忘,书无不览,著作等身。曾为张芥航河帅修《行水金鉴》,数月而成,船过荆溪,访余于双溪草堂,款留小饮。谓余曰,近年苦无书读。四库全书以及道藏内典皆在胸中,国初以来名宦家世科墨,原原本本,背诵如流,博古通今,世罕其匹。工篆刻,为余刻蕉窗写意,玉溪书画两小印,古雅可珍。居家事母,不乐仕进,时移世乱,不知所终。”又戴醇士著《习苦斋笔记》中有俞正燮一则云:
理初先生,黟县人,予识于京师,年六十矣。口所谈者皆游戏语,遇于道则行无所适,东南西北无可无不可。至人家,谈数语,辄睡于客座。问古今事,诡言不知,或晚间酒后,则原原本本,无一字遗。予所识博雅者无出其右。先生为壬辰孝廉,尝告我曰:予初次入都会试,谒副主考,则曰,尔与我朱卷刻本,我未见尔文也。窃疑正主考取中,副未寓目。谒正主考,则又曰,尔与我朱卷刻本,我未见尔文也。骇问故,曰:尔卷监临嘱副主考,宜细阅此卷,副疑且怒,置不阅。揭晓日先拆尔卷,见黟县人,问曰,此徽商耶?予曰,若是黟县俞某,则今之通人也。副主考幡然曰,然则中矣。其实我两人俱未见尔文,故欲一读耳。会试荐未售,房考为刻其著述,所谓《癸巳类稿》也。乡试正主考为汤文端金钊,会试房考为王菽原先生藻。
蔡孑民先生在三十年前著《中国伦理学史》,说清朝思想界有三个大人物,即黄梨洲,戴东原,俞理初,是也。蔡先生参与编辑年谱,在跋里说明崇拜俞君的理由,其第一点是“认识人权”,实即是他平等的两性观。跋文云:
“男女皆人也,而我国习惯,寝床寝地之诗,从夫从子之礼,男子不禁再娶,而寡妇以再醮为耻,种种不平,从未有出而纠正之者。俞先生从各方面为下公平之判断。有说明善意者,有为古人辨诬者,有为无告讼直者,无一非以男女平等之立场发言。”这与越缦差不多是同一意思,不过是从正面说了,我也正是同意。《类稿》十三《节妇说》中云:
“古言终身不改,言身则男女同也。七事出妻,乃七改矣,妻死再娶,乃八改矣。男子理义无涯涘,而深文以罔妇人,是无耻之论也。”《贞女说》末云:
“呜呼,男儿以忠义自责则可耳,妇女贞烈,岂是男子荣耀也。”《书旧唐书舆服志后》末云:
“古有丁男丁女,裹足则失丁女,阴弱则两仪不完。又出古舞屣贱服,女贱则男贱。”《存稿》十四《家妓官妓旧事》中云:
“杨诚斋以教授狎官妓乃黥妓面以耻教授,《山房随笔》言,岳阳教授陈诜与妓江柳狎,守孟之经杖柳,文其鬓以陈诜二字,押隶辰州。此均所谓虐无告也。”以上所举都是好例,义正而词亦严,却又情理湛足,如以绮语作譬喻,正可云懔若冰霜而复艳如桃李也。《存稿》十四中有酷儒,愚儒,谈玄,夸诞,旷达,悖儒等莠书六篇,对于古人种种荒谬处加以指摘,很有意思。其论《酷儒莠书》末云:
“此东坡《志林》所谓杜默之豪,正京东学究饮私酒,食瘴死牛肉,醉饱后所发者也。”又《愚儒莠书》末云:
“著书者含毫吮墨,摇头转目,愚鄙之状见于纸上也。”读此数语,觉得《习苦斋笔记》所云“口所谈者皆游戏语”大抵非假,盖此处诙诡笔法可以为证。同卷中有《白席》一篇,篇幅较短,意趣相近,全录于下:
“《通鉴纲目》有书法发明等书,《续纲目》又有发明广义等杂于事实之中,卑情谄态,甚可厌恶。《容斋五笔》云,杨愿佞秦桧,桧食间喷嚏失笑,愿仓卒间亦随之喷嚏失笑。此等书颇似之。又尝戏谓之白席。《老学庵笔记》云,北方有白席,鄙俚可笑。韩魏公赴一姻家礼席,偶取盘中荔支欲啗之,白席遽唱言,资政吃荔支,请众客同吃荔支。魏公憎其喋喋,因置不复取,白席又唱言,资政恶发也,却请众客放下荔支。魏公亦为之一笑。”孔子曰,左丘明耻之,丘亦耻之。此种白席的书我也觉得甚可厌恶,俞君所说真先得我心,清朝三贤我亦都敬重,若问其次序,则我不能不先俞而后黄戴矣。我们生于二十世纪的中华民国,得自由接受性心理的知识,才能稍稍有所理解,而人既无多,话亦难说,妇人问题的究极仍属于危险思想,为老头子与其儿子们所不悦,故至于今终未见有好文章也。俞君生嘉道时而能直言如此,不得不说是智勇之士,而今人之虚弱无力乃更显然无可逃遁矣。论理,我们现在对于男女问题应该有更深切的了解,可以发出更精到的议论来了,可是事实上还只能看到癸巳二稿的文章,而且还觉得很新很大胆,中国的情形是否真如幼稚的乐天家所想是“进化”着,向着天堂往前走,殊不能无疑。不过一定说是道光时代比现在好那自然也未必,俞理初固一人,王菽原阮云台也并不多。据年谱末引姚仲实著《见闻偶笔》一则云:
“黟县俞理初正燮应礼部试,总裁为歙曹文正公振镛,仪征阮文达公元。文达夙慕先生名,必欲得之,每遇三场五策详赡者必以为理初也,及榜发不见名,遍搜落卷中亦不得,甚讶之。文正徐取一卷曰,此殆君所谓佳士乎,吾平生最恶此琐琐者,已摈之矣。撤弥封验之,果然。”姚仲实为民国初年人,唯系安徽世家,所述当有所本,且以情理推之亦正不错。清季相传有做官六字口诀曰:多磕头,少说话。据云即此曹振镛所授也,有此见识,其为文正公也固宜,其摈斥俞理初亦正是当然耳。讲俞君的故事而有此趣事作结,亦殊相称,与上文戴齐二君所记似更有照应得法之妙也。(周作人《秉烛谈》关于俞理初)
(三)
俞理初以专精考证著称于世,所著《癸巳类稿》系读书札记,以经学为主,衍及小学、史学、天算、水利、典章制度等,引证取材,多极于两汉,如《太一天一太一乘斗论》、《九宫应九星考》、《九宫纪年论》、《书武经总要后》等篇,详论易纬、素问、遁甲等。
理初讲求于根柢之学,故其见之于文也,真而不凿,要而不芜,质而不僿,辨而不哗,覃精研思,实事求是,率皆发明经史奥义,旁及诸子百家九流之说,剖晰疑似,若辨黑白,可不谓博学强识君子哉!(王藻《序》)

歙程恩泽《癸巳类稿序》:
理初察古人门径,端趋向,于其则塞也;寝馈经史,旁通诸子百家九流,于其伪则铲也。不宁惟是,唐宋淆汉易判,魏晋淆汉难判,淄渑既合,易牙能分之,书缺有间,笺注脱讹,征之诸子百家九流,有时而穷,则援及释典道藏,秕尘垢,尚堪陶铸,矧其精者(事实),启我质我,不犹愈求野乎?
歙程恩泽《癸已类稿后序》:
故治经贵一也,纆牵于注疏则隘,畔离于训诂则野,援证典确,莩甲新意,皆陶铸于秦诸书汉诸儒,斯得之。治史贵纷也,读未终卷遂持论则陋,读一史未他及遂持论则塞,正穷乃稗,稗穷乃注,注穷乃金石,全史酝酿,岐说旁溢,斯得之。尤善言天象暨日官法,以为泰西法积精,然岂三代秦汉人所豫解,以某时法衡某时象,是非犁然,则三代秦汉人不能委其过。尤善言地舆说方域,以为中外同轨不道险,今昔异履不详宪,惟殊方遐国人所忽必当誓。乃至掌故之巨,名物之细,声诂之雅,七纬三式,释典道藏,素灵之册,景教之碑,诸儒桥舌方皇者,引称首首如肉贯串丝在橱,则又非恒量所测识者也。加以受性方直,伪书诬古,必辨;魏晋儒改故训,蔑先儒,必力辨;邪丑正,否嫉贤,必眼缕辨。于戏!古心哉!古人哉!凡理初手成宏钜书不自名者甚夥,年过六十,而聪强审密不惫,其著作未可涯。此册断自癸已岁,故曰《癸已类稿》。

《癸已类稿》卷九
读《澳门纪略跋》,可知康熙识见超绝,二百多年前,即预见中国恐受西洋之累;《俄罗斯事辑》言:“俄罗斯既富庶,互市例,...... 秋高马肥,被罽捆货而至,面白微赬,高准采鬓髯,红毡帽油靴,帐居者布列黑龙江西岸地。其植麦种自西域来,为面洁白,性宜人,人物甚都雅,而数与我争边境。”可知俄罗斯乃中土宿敌;《缅甸东北两路地形考》述:缅甸之猖獗也,一在索土司于内地,一在抗拒官兵,不输诚归款,而用兵胁和,悉索财赋,糜烂其人民,失大援,遂为邻国所窥视也。

澳门纪略跋
嘉庆壬戌春,始读《澳门纪略》,爱其奇伟。甲子冬,张征君炯以重刊本见贻,昔尝伏读圣祖仁皇帝康熙五十五年十月辛亥圣训云:朕访闻海外有吕宋、噶罗巴 两处地方。噶罗巴乃红毛泊船之所,吕宋乃西洋泊船之所,彼处藏匿盗贼甚多。壬子圣训云:海外如西洋等国,千百年后,中国恐受其累,此朕逆料之言,伏惟思患预防,圣人善教,海外台湾,荷兰,日本互争,卒入郡县版图。澳门则佛郎机、意大里亚、荷兰,先后窥伺,而意大里亚于明万历九年,人居于澳。二十九年,荷兰薄澳。崇祯十年,又薄广州,荷兰恃巨炮大舶,意大里亚仿其炮制破之。今澳中十月,夷人禳鬼逐红毛,与西藏逐牛魔王同,盖以争所居地,深怨而实畏之,皆掌故也。海盗之起,必有窝线,吕宋实佛郎机,噶罗巴实荷兰,又安南、广南,向亦畜盗,自底灭亡。此数国者,远隔重洋,辛苦远戍,其用意甚深。既录得官书《四裔考》,又读高拱乾及余文仪《台湾府志》,陈伦炯《海国闻见录》,及此《澳门纪略》,而深恶意大里亚及荷兰。荷兰既并浡泥、噶罗巴,又与佛朗机分爪哇、美洛居,又与意大里亚分地满。其垂涎台湾,《靖海纪》已昌言之,其屡窥澳门有迹,而又畏意大里亚遏其前,佛郎机蹑其后,已见于乾隆八年及十年之师,前同知印君光任、张君汝霖,所以筹画之者甚详,惟其事散见,非深思者不能得其条理也。荷兰夹板船,此书言有商船、戈船二种,其制尤备,高拱乾《台湾府志》述广南札船破夹板船式,尝录出之,与《四裔考·广南传》合,此书及《明史》言:佛朗机取吕宋,以牛皮惑之。高志言荷兰取台湾亦然。荷兰之据台也,初养盗,后败于盗,凡海上警,非盗使外夷,即外夷使盗,此可佯为不知,不可竟不知也。荷兰之属,为浡泥,为噶罗巴,为爪哇,为英吉利,为瑞,为琏。佛朗机之据澳也,奉释教,后改奉天主教,不十年,澳门遂为意大里亚所有,此二事最可宝贵。意大里亚久假澳门,顺治时,乃遂置两王于此,今天子明圣,抚外夷有道,不过以澳门为天文生客馆耳,且事久难骤更,以西洋之互为窥伺,知此书必不可废。征君为同知张君令子,论世知大体,因书其大要而归之。尝与征君言,澳门南有十字门二重,其真为天主教窟穴乎?抑澳门终如台湾,为民居,设重镇,西洋人船行避十字乎?久之必有定也。嘉庆丙寅冬十一月

俄罗斯事辑
俄罗斯在黑龙江四部喀尔喀、雅尔左右哈萨克、图理雅斯科北,西至荷兰、英吉利海,又南抵务鲁木居国也。其先起于右哈萨部西鄙,其人日罗刹,亦日药杀。当南北朝魏太和时,罗刹始立国曰俄罗斯,其人用天主教,欲杀佛。佛遇恶物奇怪,辄以罗刹名之。罗刹地小,声名文物皆不著。传七百年,部人漫衍至西海,由怛罗斯城以北,至计由居焉。蒙古太宗时,诸王莽赉叩击奇卜察,进兵攻俄罗斯,降之。元末,诸王外镇者势离析,罗刹内乱,俄罗斯部长伊番瓦什里玉持,乞援于其国西北之西费雅斯科,而割国西之那尔瓦城赂之,而自立为汗,其国寝强。明嘉靖时,南灭库程汗、阿斯坦拉汗,迁其人于阿尔泰山北,遂南与鞑靼瓦刺邻,东曰西毕尔斯科,接今黑龙江喀尔喀,西曰喀山斯科接雅尔哈萨克、图理雅斯科。自伊番瓦什里玉持汗,二十二传至额勒克舍靡汗罗费持,都莫斯克洼斯科,是为察罕汗,最强盛。有大斯科七:曰莫斯克洼斯科,曰计由斯科,曰思玛廉斯科,曰佛罗尼使斯科,曰郭罗多阿尔哈连斯科,,曰西毕尔斯科,,曰喀山斯科。斯科者,若中国省治、府城。一斯科所属小斯科数十,柏兴数百。柏兴,若县治也。其地东西北三面临海,广三万里,山川城郭人物,畜牧种植,五方风气,部类别处,罗卫与中国同,其书横行,自左而右,东合拉提诺,西合托忒乌珠克,而转译蒙古清汉文。崇桢时,雅尔额什尔努拉之土尔扈特和鄂拉勒克汗,恶绰罗斯特,越哈萨克,投俄罗斯,察罕汗指喀山额济勒河之南,图理雅斯科之东,哈萨克之北,马努托哈无城郭地与之,使为藩部。时太宗文皇帝大兵,方定黑龙江索伦达瑚拉、及使马(犬)使鹿两部俄罗春,东北际海,为自古疆域所不及。而俄罗斯亦东南略地,夺雅克萨尼布楚地,树木城居之,两师相值,各罢兵。既又南向侵扰布拉特乌梁海,夺四佐领。崇德四年,大兵再定黑龙江,设其木城归,而未议置戍也。俄罗斯既富庶,互市例,人至其国市者,则卫藏以西沙章汗、爱乌汗,其外市,则西至安集延、伊犁、哈密、喀尔喀,东至黑龙江。秋高马肥,被罽捆货而至,面白微赬,高准采鬓髯,红毡帽油靴,帐居者布列黑龙江西岸地。其植麦种自西域来,为面洁白,性宜人,人物甚都雅,而数与我争边境。世祖章皇帝顺治十一年,于黑龙江征之。十五年,调高丽兵征之,又数遣大臣督兵,皆以饷不至,半途返。顺治十二年、十七年,俄罗斯两附贸易商人至京城者,奏书于世祖,而绝不及边界事。康熙初,又屡用兵,十五年,贸易商人尼果赖等至,圣祖仁皇帝召见之,赐察罕汗书,论边界事,而察罕汗久之未答也。二十一年,定策屯田,大出师征之,收其人及火器,编其人为佐领,隶京师镶黄旗满洲。二十三年,萨布素(将)取雅克撒尼布楚田禾,以船载归,(未果。)二十四年五月甲申,我师拔雅克萨,纵城中罗刹归去。而二十五年正月,俄罗斯复来城之,我师往争,俄罗斯人以死守,不肯去。是年荷兰使至,闻其事,日:俄罗斯西临西洋,我邻国也。圣祖命作书,付荷兰转达之,而额勒克舍靡汗罗费持亦于是年卒。额勒克舍靡汗罗费持无子,有一女,曰票多额勒克舍雅费特,素枭雄,为女子时,习战斗,宫中以兵为戏,经略布武,无有敌者,嗣父察罕汗位,是为察罕散不特里普尔汗,亦日叩肯汗。其国言男曰叩,女曰叩肯也。叩肯汗既即位,究尼果赖事,案地图曰:中国皇帝仁圣,且限以行国,我西北西费雅斯科,西南图理雅斯科,虽小部,近肘腋,所当争也。九月,乃遗书中国议和。二十六年七月,使(费耀多罗等)至喀尔喀图舍图汗境,文书往返。二十八年十二月丙子,定边界,以额尔古讷河为界,归我雅克萨尼布楚,定市于哲卜尊丹巴胡图克图之库伦,而磨崖刻会议七条,满、汉、拉提诺、蒙古、俄罗斯五体字于黑龙江之吉尔巴齐河东岸,其汉字则行书也。秋议定,则遣使索那尔瓦城于西费雅斯科,不与,以兵征之,尽并其地数千里,以己名名之,日散丕特里普尔斯科,而迁都之。于是其国大斯科凡八,七道置噶噶林守之,都城置大臣四,总八道之治。又索阿藻城于图理雅斯科控噶尔汗,控噶尔汗不与,则尽夺其职藻东北地。前后用兵二十年,国中战甲不少解,尝征土尔扈特攻西费雅斯科,谓土尔扈特无,用以壮观而已。绰罗斯特汗噶尔丹之扰喀尔喀也,扬言假俄罗斯兵六万,又火器手六万至,喀尔喀大惊。二十九年五月癸丑,圣祖谕其商人,驰告疆吏无助乱,其时俄罗斯方西向用兵,故无南侵意也。三十三年,其使自土鲁番、哈密来人嘉峪关互市,时为立馆于京城中玉河桥西,定三年一互市,来者不得过二百人,以八十日为期三十五年,噶尔丹为我师所困,求救于俄罗斯,俄罗斯不肯应,噶尔丹遂亡。五十年,土尔扈特使由俄罗斯至。五十一年五月,圣祖使图理琛等往报之,道出俄罗斯,经西毕尔、喀山两斯科,往返行三年,以五十四年三月归。绘图呈御览,又为<<异域录>>数万言,记两斯科东西所经,又言其国北界,夏至无夜,其汗二十七年元日乙丑,当康熙五十一年十二月十六日。二十八年元日辛未,当康熙五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。我康熙五十二年闰五月,俄罗斯则每岁十二分,分二十九、三十、三十一日,岁在三百六十六日上下也。我使过境时,察罕汗命边臣厚礼之,又遣兵护我使归。既而汗卒,亦立其女,自是其国皆传女。雍正五年八月,复与我议,喀尔喀以北,自楚库河以西,沿布尔谷特山,至博穆沙毕鼐岭为界,而定市于恰克图。时俄罗斯方攻西藏西南五千里之务鲁木,以其地尚佛,请于世宗宪皇帝,遣人至中国学喇嘛,以通蒙古使命,兼学蒙古接骨大夫,年满替换,遂为例。六年,遣子弟人国子监读书,于满汉助教各派一人教之,居于旧会同馆,其衣服饮食,由理藩院给发。乾隆十九年,土尔扈特使由俄罗斯人贡。二十一年九月,至热河,二十二年,我师定西域。凡俄罗斯人逃在伊犁者,皆察出送还,而逸贼阿睦尔撒纳逃人俄罗斯,患痘死,高宗纯皇帝命理藩院移文俄罗斯撒纳特衙门使送贼,二十三年正月,俄罗斯出其尸于恰克图,公验之。四月,厄鲁特舍楞害我副都统唐喀禄,而逃于俄罗斯,察罕汗受之,以属土尔扈特,我使索之,又不与,高宗怒,严新疆喀伦,绝恰克图贸易。自博罗伊察格图喀伦,至尼布楚南七百里泽伦图喀伦,测北极东西相去二十六度,以东则黑龙江旧界,西为哈撒克外藩,而舍楞于三十六年诱俄罗斯土尔扈特全部趋伊犁。时俄罗斯与图理雅斯科兵争,图理雅斯科以其先控噶尔汗失地,故背俄罗斯不朝贡,俄罗斯征之,屡战屡捷,而土尔扈特逃,俄罗斯收其地。马行东西三十日,南北二十日,改建他藩,不复问土尔扈特所往。土尔扈特至伊犁喀伦,计蹙归顺,诸大臣皆以纳俄罗斯属部,是兴兵端也,高宗命理藩院移文撒纳特,告以伊犁本我地,舍楞乃我叛人,谕以大义而遂受之,俄罗斯亦无他言。四十四年,开市。五十四年,复以纳我逃人闭关,严大黄出界之禁。五十六年,土尔扈特喇嘛撒马林伪造俄罗斯书,诱土尔扈特,谕理藩院移问之。撒纳特衙门言:伪书用印两颗,钤盖不合式,又非边界头目钤记,且请通市。高宗察其诬,许通市。时叩肯汗第七传矣,俄罗斯于中国,不遣正使,皆贸易人来,附请大皇帝安,中国亦因其人答之。嘉庆十年,今汗遣正使来,至边界,议礼不合而返。今汗者,始以男汗治俄罗斯,地远礼别,使命不至,皇上亦置不问也。
述曰:俄罗斯之不见于史也,盖有故《元史·地理志》,河源、附录后,西北地名,仅有阿罗思三字,而丁酉岁之师,又谓之斡罗思,则明初人得之元遗臣者,时俄罗斯方渐起,故不能详也。其大也,在明中叶,明方与鞑靼、瓦刺日描兵,其款塞,不过缓兵趋市,苟且旦夕,固不能如汉唐西域北庭,置都护校尉,中外往来,可以从容垂讯。西北远国,即商人至边境,亦不过以寻常贾胡视之,其不知之也,固宜,非是其人自古未至漠南也。俄罗斯地大人众,天气和蔼如中国,故亦有花痘之症,惟沙漠行国趁凉者无之,盖居国皆如此也。俄罗斯有火器,《平定罗刹方略》言:康熙二十三年正月十一日,我师抵雅克萨,以其鸟枪归。《绝域纪略》云:逻车国所遇,皆擅鸟枪。《黑龙江外纪》言:其纳药中,凹凸如梅花式。《鲒埼亭集·画雅萨乐府》注言:其国精火器。《异域录》言:图理琛人其境,伊国具枪炮旗帜以迎,土尔扈特又借之,以卫我使者。今雅克萨城有康熙时获俄罗斯炮三位,则言俄罗斯无火器者,非也。圣祖仁皇帝文集云:噶尔丹扬言假俄罗斯火器兵攻喀尔喀,岂得举其所无以自败哉?康熙六十年,俄罗斯人来言:其地去北极二十度以上为北海,坚冰凝结,人不能至。圣祖以为始信东方朔记“北方层冰千尺,冬夏不消”之言不谬。是其国已极北,而或以其西南属国之控噶尔汗,谓在俄罗斯北,且谓控噶尔能征俄罗斯,又以女汗有男侍,俗间小说遂谓我使侍卫硕托,与其汗订十八条,议于枕席之上。其说皆佻谬,且亦安得有十八条议哉?土尔扈特之来归也,实由舍楞唆抢伊犁,俄罗斯故置之,不敢追,至无可奈何而归顺,我岂能拒之?使必致死于我。俄罗斯始闻其抢我伊犁,寇发自彼,不能止之,及其归顺,则又望我兴数百万师徒,尽执土尔扈特数十万人送还之,无是理也。故我于俄罗斯,不为纳其属部,俄罗斯于我,亦非绝置属部于不言,其势固有所难言也。乾隆二十三年,闭关。三十六年,土尔扈特始来。《四裔考》次之二十六年,又云“三十年闭关”,外间小说,遂谓二十年后,以土尔扈特嫌,绝不与通。揣拟失旨,此其落落大者。故详考事实著于篇,咨于故实,此庶近焉。

缅甸东北两路地形考
云南地十四府、四州、三厅,省治西南七百九十里,日沅江州,西南千二百三十里,日普洱府,西一千一百五十里,日顺宁府,西千二百里,日永昌府。永昌虎踞天马二关外,为缅甸。缅,古朱波也,在唐为骠国,长三千里,广五千里,西北连东天竺,东有今省西北丽江、大理,属土司地,兼野人番,摆怒夷。宋日缅。元时,其国东至大理,西北直成都,中国不测其地方几千里也明初,置宣慰使司。嘉靖时,孟养灭之,后复兴,东并木邦、孟良南并洞吾,北并孟养、孟密、孟拱,其人有得楞普浣洞吾摆古等十种,又以力制诸土司,势大炽,号九万里。【*盖妄语,见天启六年正月云抚闵学洪疏。】万历中,刘綎兵(由陇川)至其阿瓦城,巡抚陈用宾,又约暹罗夹攻之,缅降。
......述曰:缅甸之猖獗也,一在索土司于内地,一在抗拒官兵,不输诚归款,而用兵胁和,悉索财赋,糜烂其人民,失大援,遂为邻国所窥视也。尝综乾隆年间用兵地,大如准噶尔回部,险固如金川,皆摧破。其始皆覆育生仝之,及其再叛,始行夷。安南亦猖獗,与缅甸同,一旦悔悟亲人朝,遂蒙赦宥,而卒以阻兵之故,国内空虚,为粤南所并。缅甸则困极然始归命,盖初亦自念重罪不可赦,故铤而走险,岂知人贡以后,天朝之所以劳之来之者,为缅甸之所梦想不能及者哉!故不观于安南缅甸之撒兵,不足与言安边之睿谟,不观缅甸安南两次之受降,不足与言不嗜杀人之圣德。与准噶尔回部金川之自取灭亡,是以求其事比而论之。缅甸自古称险阻,阿瓦之兰鸠江,上为戛鸠江,亦日大金沙江,亦日槟榔江,其上游,由工布迳云南,出铁壁关。澜沧江,则由察木多人云南车里,下为九龙江,出缅甸东。其潞江,则由卫人怒夷。迳云南永昌,人潞江土司。龙川江,亦由喀木迳云南汉龙关入缅,其水与卫藏为首尾。老官屯者,特阿瓦运盐之道,上下游俱崭绝,乃其国不争之险也。(大金沙)江之东,为木邦,为孟良。江之西北,为孟拱、孟养,南为木梳、阿瓦诸路。由顺宁永昌南孟定土府而南,至其东路,由腾越西渡戛鸠至孟拱,孟拱东孟密夹江而下,东北则蛮莫,西南则老官屯。老官屯,前北路参赞及傅文忠与缅战处。蛮莫,乾隆三十四年阿文成造战舰于此,当时谓之野人坝者也。三十三年,文成言其地崖险径窄,断难行船,或言蛮莫江由新街下,西流人大金沙江,是桂王舟路,非必容楼船大舰也。《读史方舆纪要》云:麓川寄箭山《滇略》言:过此尽平地,一望数千里,绝无山溪,亦无果树。是野人坝以西,亦沙漠地,行金沙者,至阿瓦北井梗,即陆行,过者梗半日程,即达阿瓦。(明时阿瓦国王,每夏五月,以舟师会诸小国于江上,都督沐璘有诗,言阿瓦城河,容十丈蛇首船。)夫阿瓦能制孟密、孟拱、孟养。则三路者,亦必有路以达阿瓦矣。诚能舍老官屯,覽路捣阿瓦,亦功名之盛也。刘𬘩尝由姚关陇川至阿瓦,而王骥追机思发,仅刻石大金江边。白文选、李定国、吴三桂入缅,至阿瓦城下,则皆由东路。意以地势易驰骋故欤?用依旧邸抄、《舆地考》、《四裔考》、大臣传,及志状,钩稽推排,记其出入,缅甸地势,大略具矣。
《癸已类稿》卷十三

节妇说
《礼·郊特牲》云:一与之齐,终身不改,故夫死不嫁。《后汉书·曹世叔妻传》云:夫有再娶之义,妇无二适之文,故曰:夫者,天也。按妇无二适之文,固也,男亦无再娶之仪,圣人所以不定此仪者,如礼不下庶人,刑不上大夫,非谓庶人不行礼,大夫不怀刑也。自礼意不明,苛求妇人,遂为偏义。古礼:夫妇合体同尊卑,乃或卑其妻,古言终身不改,(言),则男女同也。七事出妻,乃七改矣。妻死再娶,乃八改矣。男子理义无涯涣,而深文以罔妇人,是无耻之论也。《魏志·钟繇传》云:子毓为御史中丞、侍中、廷尉,听君父已没,臣子得为理谤,及士为侯,其妻不复配嫁。《北史·李谐传》云:五品以上妻妾,(九品以上妻,)不得改嫁。《北梦琐言》云:士人女郎,无改适之礼。然宋(仁宗时,御史唐询言:参知政事吴育弟,娶李遵顼妹,有子六人而寡,育不使改嫁,欲用此附李氏自进。询言甚险,然当时科条,实出情理之外。)濮王允让,仁宗时,知大宗正事,故事:宗妇少丧夫,虽无子。不许更嫁。允让曰:此非人情,乃为请,使有归。检《礼志十八》云:治平中,令宗室女再嫁者,祖父有二代任殿直,若州县以上即许为婚姻。熙宁十年,诏宗妇非祖免以上亲,与夫听离,再嫁者,委宗正司审核,其恩泽已追夺,而乞与后夫者,降一等。寻诏宗女毋得与尝娶人结婚,再适者不用此法。是女再嫁,与男再娶者等,《元史·列女传》云:郑州霍尹氏,夫死,姑命其更嫁,尹不忍,姑曰:世之妇皆然,人未尝以为非,汝何独耻之?尹曰:人之志不同,妾知守妾志耳,姑不能强。此则妇人之节,男子所不及。(《潜夫论·听讼篇》云:贞洁寡妇,或贪其财贿,强中欺嫁,迫胁遣送。《通典·礼十九》云:唐贞观元年二月,诏其庶人妻丧,达制之后,孀居服制已除,并须申以婚媾,令其好合,若守志贞洁,并任其情,无劳抑以嫁娶。则古事屈抑者多,)其再嫁者,不当非之,不再嫁者,敬礼之斯可矣。
贞女说
《列女传》云:丹阳罗静者,广德罗勤女,为同县朱旷所聘,昏礼未成,勤遇病丧没,邻比断绝,旷触冒经营,寻复病亡,静感其义,遂誓不嫁。有杨祚者,多将人众,自往纳币,静乃逃窜,祚劫其弟妹,静惧为祚所害,乃出见之曰:实感朱旷为妾父而死,是以托身亡者,自誓不贰,辛苦之人,愿君哀而舍之,如其不然,请守之以死。乃舍之。后世女子,不肯再受聘者,谓之贞女,其义实有难安。未同衾而同穴,谓之无害,则又何必亲迎?何必庙见?何必为酒食以召乡党僚友?世又何必有男女之分乎?此盖贤者未思之过,必若罗静者,可云女士矣,可云贞女矣。尝见一诗云:闽风生女半不举,长大期之作烈女。婿死无端女亦亡,鸩酒在尊绳在梁。女儿贪生奈逼迫,断肠幽怨填胸臆。族人欢笑女儿死,请旌藉以传姓氏。三丈华表朝树门,夜闻新鬼求返魂。鸣呼!男儿以忠义自责则可耳,妇女贞烈,岂是男子荣耀也?
妒非女人恶德论
妒在士君子为恶德,谓女人妒为恶德者,非通论也。古见官文书者,宋明帝以湖熟令袁惘妻妒忌,赐死,使近臣虞通之撰《妒妇记》。又以公主多妒,使人代江装撰《辞婚表》,见《宋书·后妃传》。有云:姆妳争媚,相劝以严;妮媪竞前,相谄以急。声影才闻,少婢奔迸,裙袂向席,老丑丛来。左右整㕞,以疑宠见嫌;宾客未冠,以少容见厈。《魏书·宗室传》:元孝友上表云:古诸侯娶九女、十一妻、一妾,晋令诸侯王娶妾八人,郡公侯六人,第一二品四人,三品四品三人,五品六品二人,七品八品一人,至圣朝忽弃此数,由来渐久,将相多尚公主,王侯皆娶后族,故无妾媵,习以为常,举朝既是无妾,天下殆将一妻。设令志强广娶,则家道离索,身事屯遭,内外亲知,共相嗤怪。父母嫁女,则教以妒;姑姊逢迎,相劝以急,以制夫为妇德,以能忌为女工,妒忌之心生,则妻妾之礼废,妻妾之礼废,则奸淫之兆兴,此臣之所毒恨者也。请制令王公一品,娶八通妻,备九女。二品,备七。三品、四品,备五。五品、六品,则一妻二妾。限一周年,悉令充数,若不充数,及待妾非礼,使妻妒加捶挞者,免所居官。妻无子而不娶妾,科以不孝之罪,离遣其妻。《北齐书·元孝友传》亦有之。《旧唐书·职官志·司封》云:亲王,孺人二,腰十。一品,腰十。二品,滕八。国公、三品,滕六。四品,腰四。五品,腰三。《唐书·百官志》云:凡置腰,上其数,补以告身,散官三品以上皆置腰。《朝野佥载》云:唐贞观中,桂阳令阮嵩妻妒,刺史崔邈云:一妻不能禁止,百姓如何整肃?妻既礼教不修,夫又神明安在?解见任。此崔邈意与元孝友同。妒者,妇人常情,妒而忌,则杀人者死,伤人抵罪,何烦诏表令檄牵妒言之哉?《明会典·刑部律例一》云:亲王,妾媵十人,一次选。世子,郡王,四人。二十五?无子,具二人,有子即止,三十无子,始具四人。长子至将军,三十无子,具二人,三十五无子,具三人。中尉,三十无子,娶一妾,三十五无子,具二人。庶人四十以上无子,许娶一妾。《律例四》云:民年四十以上无子者,方听娶妾,违者答四十。此则妇女无可妒,礼法之最善者也。《易林》云:二妇同夫,志不相思,心怀不平,志常愁怨。《意林·申子》云:妒妻不难破家,一妻据夫,众妻皆乱,此不可奈何者也。《韩非子·内储说六·微二》云:卫人有夫妻祷者,而祝曰:使我无故得百束布。其夫曰:何少也?对曰:益是,子将以买妾。《意林·典论》云:上洛都尉王玉,以功封侯,其妻泣于内,恐富贵更娶妻妾。《三国志·袁绍传注》鱼豢《典略》亦同,此其夫必素佻达者。《后汉书·冯衍传注》:衍与妻弟任武达书云:先圣之礼,士有妻妾,年衰岁暮,恨入黄泉,遭逢嫉妒。家道崩坏,醉饱过差,辄为桀纣,房中调戏,布散海外,家贫无僮,贱为匹夫。故旧见之,莫不凄怆,曾无悯惜之恩。惟一婢,武达所亲见,头无钗饰,面无脂粉,不原其穷,不揆其情,讷讷藉藉,不可听闻,暴虐此婢,不死如发,半年之间,脓血横流,宜详居措,且自为计。每以上书告诉相恐,此妇性盖暴急,衍诬之为妒。《汉书·贡禹传》言:诸侯妻妾,或至数百人,豪富吏民,蓄歌者数十,时无限制,衍以宦,贫不具僮,自不能具妾。循衍书意,盖有愧行于其妻矣!夫妇之道,言致一也。夫买妾而妻不妒,则是想也,忽则家道坏矣。天地纲缰,万物化醇,男女媾精,万物化生。《易》曰:三人行则损一人,一人行则得其友。言致一也。是夫妇之道也,依经史正义言之,妒非女人恶德,妒而不忌;斯上德矣。
(作者:成小秦,1975年毕业于陕西师大外文系;1980年毕业于爱丁堡大学英文系;先后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、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从事翻译及教学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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